作者：明骅英

　　当炮火在远方炸响，手机视频上那些画面里倒下的士兵，那些废墟中哭泣的孩子，让郑万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。他望向窗外——庭院的紫薇正在暮色中安静地开着，而世界另一头，同类正在屠戮同类。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他：人类究竟要走到哪一步，才能配得上“人”这个称呼？

　　2026年的夏天格外炎热，全球局势却比天气更令人焦灼。经济寒流裹挟着地缘冲突，战火从一隅蔓延开来，士兵呼出最后一口气倒在血泊之中——那个遥远国度的悲剧，被郑万全写进《北望》时，他仿佛能闻到硝烟的味道。“风云灌入我的肺腑喷溅出，合成天下灵魂。”他把自己变成风暴的容器，让远方的苦难穿过身体，淬炼成诗句。这不是旁观者的悲悯，而是参与者的呼号——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，在郑万全这里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古训。

　　“为人要兴奋，天下有我份。不要做奴隶，为魔去牺牲。”《天下之责》中的这四句，像匕首般刺向这个时代的麻木。当太多人在复杂的局势中选择沉默或逃离，郑万全却站了出来。他看见那些被煽动的狂热，那些被包装成“正义”的杀戮，那些被蛊惑着走向战场、最终只成为数字的年轻生命——“不要做奴隶”，是对洗脑式宣传最坚决的抵抗；“为魔去牺牲”，则道破了战争最残酷的真相：绝大多数倒下的人，并不真正清楚自己为谁而死。

　　这种思考在《人类新论》中上升到哲学高度：“人类从丛林法则，进化成垃圾人，垃圾人进化成人，人进化成人类的人。”这段话初读似乎费解，细想却如惊雷。郑万全勾勒出一条人类精神的进化链——最原始的“丛林法则”阶段，弱肉强食，与野兽无异；进化到“垃圾人”阶段，虽有文明的表象，内里却充斥着自私、贪婪与蒙昧；再进一步成为“人”，才具备基本的人性与良知；而终极的“人类的人”，则是超越了种族、国界、意识形态的共同体，是真正以“人”的名义相互善待的存在。

　　他冷冷地判词：“人类只要有战争，人类社会还不是真正的人类的人！”这句话像一盆冰水，浇在所有自诩“文明”的现代人头颅上。我们发明了原子能、登上了月球、破解了基因密码，却依然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分歧——用铁与火，用血与泪。当人类的科技足以毁灭地球数十次时，我们的精神却还滞留在丛林里争夺领地。这种错位，让郑万全感到深深的羞耻。

 

　　2026年8月15日的那个凌晨，郑万全彻夜未眠。他在《自然定律》中反复推敲着字句，像一位雕刻家面对顽石。“自然守恒，自然定律。养育生命，轮转循环。”自然自有其平衡之道，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万物在轮回中生生不息。然而——“自然养育万物，生命轮转；自然养育人类，屠杀轮转。”同样的土地，养育了庄稼也养育了枪炮；同样的阳光，照在麦田也照在战场。自然界中，捕食与被捕食是为了生存，而人类的战争，却是为了贪婪、偏见与虚妄的荣耀。这是对自然守恒最彻底的背叛。

　　他写下更尖锐的句子：“万物的轮换，遵循自然守恒定律。人类的轮换，违背自然守恒定律。”“自我屠杀，古今屠杀，屠杀自我，屠杀古今。”这十六个字，像一记记重锤，敲击着人类文明的自恋。从特洛伊到索姆河，从南京到广岛，人类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自我屠杀的编年史。每一次战争都是对自身的削弱，每一滴流出的血都是物种基因库的损失，每一座废墟都是文明阶梯的倒退。我们屠戮的不是敌人，而是“人”这个概念本身——每一次扣动扳机，都是在杀死一部分自己的人性。

　　郑万全罕见地为一首诗数度修订，几十年的文学生涯中从未有过。稿纸上布满划痕，有的诗句被推翻重写，有的词语斟酌再三。那一天的郑万全，不再是被人称为“小神仙”的从容医者，而是一个被巨大痛苦撕扯的诗人。他太愤怒了，愤怒到语言几乎承载不了；他又太清醒了，清醒到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那些消逝的生命。

 

　　“正义在身，邪恶必焚。”他在《人类天下的正义》中这样宣告。这八个字，是愤怒之后的坚定，是黑夜中的火炬。郑万全相信，人类终究会从“丛林法则”的泥潭中爬出来，就像紫薇插枝就能活一样，人性的种子一旦种下，总会在某个春天发芽。但这个过程不能等待，需要每一个自称为“人”的个体主动选择——选择同情而非冷漠，选择对话而非对抗，选择“天下有我份”而非“各扫门前雪”。

　　夜深了，郑万全终于放下笔。窗外的紫薇在月光下安静如常，它们不关心国界，不参与纷争，只是纯粹地活着、开着。或许植物比人类更懂得“自然守恒”——它们汲取阳光雨露，又化为泥土滋养下一代，从不贪婪地攫取远超需要的资源，从不将同类赶尽杀绝。郑万全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另一句诗：“培养人心草木长。”人类要向草木学习的，正是这种克制与共生。

 

　　天快亮了，新的一天又将开始。诊室外已有早起的病人在等候。郑万全站起身，将那份反复修订的诗稿小心收好。他知道，自己无法阻止远方的炮火，但他可以治疗眼前的病痛；无法让全人类一夜之间成为“人类的人”，但他可以让每一个走进诊室的人感受到善意与尊重。聚沙成塔，集腋成裘，当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成为“人”而非“垃圾人”，当战争不再是解决问题的选项，人类才算真正告别了丛林，走进了属于自己的文明。

　　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士兵，那些被炮火粉碎的家庭，那些在《北望》中遥寄的哀思——它们不会白费。郑万全相信，每一次对战争的记录，每一句对和平的呼唤，都在为人类从“自我屠杀”的循环中挣脱出来积蓄力量。正义在身，邪恶必焚，这不是浪漫的幻想，而是无数如他一样清醒者的共同坚守。

 

　　窗外，第一缕晨光照在紫薇花上。郑万全推开诊室的门，像往常一样迎接他的病人。而在他的心底，那个关于“人类的人”的梦想，正随着每一个清晨的到来，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