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李继峰 刘洁

 

　　夜深了，鄂尔多斯高原上的风裹着沙砾，打着旋儿从板房顶上掠过。走廊尽头，一个穿着秋衣的中年汉子举着手机，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半张脸。他弓着腰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动了地底下沉睡的煤。“放心吧，爸戴着安全帽呢。”话是对着屏幕里两个小人儿说的，眼睛却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。挂了电话，他原地站了一会儿，把手机焐在掌心里，转身回了屋。走廊又暗了下去，只留下风还在不知疲倦地跑。

 

　　这位汉子叫陈清，中煤三建三十工程处陶忽图项目部矿务队的支护工。三年前，他还从没想过，自己会和煤矿打上交道。

陈清和孩子们在一起是他最幸福时刻
 

　　巷道深处

 

　　巷道深处，灯光昏黄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陈清弓着腰，肩头扛着一根九米长的螺纹钢筋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钢筋七八十斤重，压在他五十二岁的肩膀上，硌得生疼。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底板，头顶是临时支护的钢梁，稍不注意，钢模板就会撞上去，“咣”的一声，震得脑袋嗡嗡响。

 

　　这是中煤三建三十工程处陶忽图项目部矿务队的作业面。陈清是一名支护工，干的活是在掘进好的巷道里绑扎钢筋、浇筑混凝土——这些都是煤矿的中央变电所、水仓、煤仓等核心部位，百年工程。队长赵华每天班前会上都会重复一句话：“质量是矿建的命根子，一根钢筋、一铲混凝土都马虎不得。”

 

　　三年前，陈清怎么也没想到，自己会成为一名矿工。

 

　　从黄土地到井下

 

　　陈清是宁夏银川的农民，守着十几亩薄田，一年到头刨去化肥、农药、种子的成本，收入也就一万多块钱。两个孩子要上学，老人要养老，家里处处是开销。他打过零工，搬过木方，抬过大板，干过钢筋工。最苦的一天，他抬了将近十吨钢筋，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，回到家整个人累瘫在沙发上。

 

　　2022年冬天，工地停工，他去做保安，边干边考下了中级消防设施操作员证，工资涨到四千五，还给交社保。日子刚有点起色，两个孩子却到了上学的关键年龄。为了让女儿和儿子能进城读书，他花光积蓄，贷款买了学区房，欠下银行十几万。

 

　　那段日子，陈清常常夜里睡不着。他不止一次问自己：是我不够努力，还是没找对门路？

 

　　2023年初，矿上招工的消息传来。妻子死活不同意：“穷死都不能下煤矿，多危险啊！”陈清沉默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，他对妻子说：“我不能让孩子跟着咱受苦。煤矿是危险，可我不去，这个家就撑不起来。”

陈清一家人在假期外出游玩
 

　　扛起钢筋，也扛起责任

 

　　刚到矿上，陈清被分到矿务队当支护工。第一个月，他几乎要打退堂鼓。井下潮湿、阴暗，机器声震耳欲聋。最苦的是扛钢筋——九米长的螺纹钢，一人一根，扛到作业面。绑扎钢筋要蹲着，一蹲就是几个小时，腿麻了就跪着干，膝盖疼了就侧躺着绑。支模板更不轻松，钢模板一块几十斤，要一块块拼起来，用钢管和扣件加固。

 

　　有一回浇筑混凝土，陈清的手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用创可贴缠了一下，接着干。队长赵华看见了，喊他上井包扎。陈清摆摆手：“没事队长，孩子还等着我挣钱念书呢。”赵华没再说什么，把自己的手套递给了他。

 

　　矿工之间的情谊，往往就是这样——话不多，心里都装着。

 

　　每天晚上，那通视频电话

 

　　在项目部待久了，陈清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：每天下班洗完澡，回到宿舍第一件事，就是给家里打视频电话。宿舍信号不好，他常常举着手机走到窗边，或者站到走廊尽头，那里能多一格信号。

 

　　“爸爸！”屏幕里跳出女儿陈茹玉的脸。十六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，刚从学校回来，校服还没换。“爸爸，你今天累不累？”

 

　　陈清咧嘴笑了，把手机靠在床头的水杯上，一边擦着没干透的头发一边说：“不累不累，爸今天干得顺当着呢。月考成绩出来没？”

 

　　“出来了，班里第十名。”女儿抿了抿嘴，“数学还是差一点。”

 

　　“第十名不错了，比上次又往前挪了一名。数学慢慢来，不懂就问老师。”

 

　　这时儿子陈才玉的小脑袋也挤进屏幕，十二岁的男孩子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爸爸！我想你了！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 

　　“快了快了，再上几天班就能休假回去了。”陈清看着儿子，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。

 

　　儿子忽然压低声音，认认真真地说：“爸，你下井的时候注意安全啊，老师说煤矿要注意安全……”

 

　　陈清愣了一下，鼻子猛地一酸。他赶紧别过脸去，假装咳了一声，转过脸来还是笑着：“放心吧儿子，爸在矿上安全着呢，天天戴安全帽，穿防砸鞋，队长班长天天讲安全，一点儿事都没有。你们在家好好的，别挂念爸，啊？”

 

　　“爸，你一定要注意安全。”女儿又叮嘱了一遍，声音不大，但很认真。

 

　　“我家的宝宝真懂事，知道了知道了，小丫头跟你妈一样爱操心。”陈清笑着说，声音却有点发紧，“你们俩好好学习，爸在这儿啥都好，吃得好睡得好，工友们也互相照应。别让你妈跟着担心。”

 

　　关掉视频，陈清把手机扣在床头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。隔壁床的李师傅问他咋了，他摇摇头，笑着说：“没啥，闺女儿子让注意安全呢。”

 

　　李师傅也笑了：“我都听到了，你那俩孩子真懂事。”

 

　　陈清没再说话。那句“注意安全”，那声低低的叮嘱，像头上的安全帽一样，把心护得严严实实的。

陈清总是挤时间学习业务知识
 

　　好日子是奋斗出来的

 

　　如今，陈清在矿务队已经工作了三年，成了队里的老矿工。他习惯了井下的一切，和工友们相处得像兄弟。谁家有困难，大家都会伸出援手——这就是矿工兄弟情，没有太多煽情的话，但一方有难，八方支援。

 

　　这两年，煤炭形势不错，中煤矿建公司承建的项目越来越多。有两年以上工作经验的员工，工资涨了两千。以前效益不好的时候，班组经常缺人，一个人要干两三个人的活，累不说，还不安全。现在全国各地来煤矿打工的人多了，人手足了，干活省劲，安全也有保障。

 

　　最让陈清高兴的是，房贷还完了，手里还攒了一点钱。女儿陈茹玉在北方民族大学附属中学读高一，成绩名列前茅；儿子陈才玉在银川市中关村小学上五年级，活泼懂事。每次休假回家，推开家门，两个孩子围上来喊“爸”，陈清就觉得井下所有的累都值了。

 

　　很多人不看好煤矿这份工作。可陈清说：“我要感谢煤矿，让我有了现在幸福稳定的生活。当初要不是来了煤矿，我真不知道拿什么去还那十几万外债。幸福生活都是奋斗出来的。”

 

　　后记

 

　　陈清的故事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，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。他的父爱，藏在九米长的螺纹钢筋里，藏在井下一千多米的汗水里，藏在每晚视频通话里那句“别挂念爸”的轻描淡写中，也藏在孩子说完“注意安全”后，他偷偷转过去的泪眼里。

 

　　他是千千万万矿工中的一个。平凡，却撑起了一个家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