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万全(153):佛是你我他心灵美
时间:2026-07-03 18:29来源:中国企业报看安徽 作者:明骅英
作者:明骅英 来普陀之前,郑万全的心是满的。满得近乎溢出来的那种满像一只积攒了整个春天的陶罐,只待东海之滨的甘露注入。那些夜里写下的诗句,那些与明君反复讨论的议题,那些关于风云与呼吸、天下与生命的叩问,全都在等待一个答案。他以为普陀山会是那个答案。 可当渡轮真正靠岸,当双脚踏上那被无数香客磨得温润的石阶,当海潮声裹挟着梵呗与喧嚣同时涌入
作者:明骅英

来普陀之前,郑万全的心是满的。满得近乎溢出来的那种满——像一只积攒了整个春天的陶罐,只待东海之滨的甘露注入。那些夜里写下的诗句,那些与明君反复讨论的议题,那些关于风云与呼吸、天下与生命的叩问,全都在等待一个答案。他以为普陀山会是那个答案。

可当渡轮真正靠岸,当双脚踏上那被无数香客磨得温润的石阶,当海潮声裹挟着梵呗与喧嚣同时涌入耳膜,他心里的那只陶罐却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。满,变成了复杂。复杂得像他行医半世纪见过的无数张病人的脸,每一张都写着各自的苦痛与期盼,可那些苦痛与期盼叠在一起时,却又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底色。

“佛是你我他心灵美。”他在手机上写下这句话时,正站在普济寺前的海印池边。池水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来来往往的众生相。有老妪颤巍巍地数着念珠,有年轻情侣举着手机自拍,有商人模样的男子对着观音像深深叩首,也有孩子哭闹着要买摊上的东西。这一切在郑万全眼中交织成一种荒诞又神圣的图景——每个人都在求,求健康、求财富、求姻缘、求平安,可真正在“修”的人又有几个?

他忽然想起自己医院里那些病床。白色的床单、白色的墙壁、白色的灯光,病人躺在那里,眼神多半是空的,和此刻跪拜者眼中的空旷如出一辙。医者父母心,他治过太多身体的病,可心灵的空洞靠什么来填?佛若只是泥塑金身,又怎能装得下这尘世漫无边际的苦?

中午的阳光炽烈起来,晒得石阶发烫。郑万全寻了一处树荫坐下,看朝拜的人流仍如蚂蚁般密密地涌向大殿。“朝拜观音人如水,车子来去像无腿。”他自言自语地念着昨日的诗句,忽然觉得这比喻太过残忍——那些被车辆载来载去的信徒,可不就像失去了双腿的躯壳?他们把自己的行走交给了车轮,是否也把心灵的主权交给了泥胎?
明君从大殿方向走来,额上沁着细汗,手里拿着两瓶水。“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?”他把水递给郑万全,“一个中年妇女,对着观音像哭了整整十分钟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笑着打电话给家人说‘菩萨答应了’。你说,菩萨到底答应了什么?”

郑万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像此刻的空气。“菩萨大概什么都没答应。”他说,“是她自己答应了。她在哭声里把东西放下了,不管是怨恨还是愧疚,放下之后,心就轻了。佛不在那尊像里,佛在她自己心里那个决定放下的瞬间。”
这便是他在普陀山上渐渐清晰起来的领悟。佛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存在,佛是每一个普通人在追求美好时发自内心的自律与向善。那个妇女哭着拜下去的时候,或许只是在用这个古老的动作完成一次自我说服——人需要仪式,需要一双手合十的动作来帮助自己下定某个决心。而那个决心,那个“我决定放下”的瞬间,才是真正的佛光显现。

午后他们沿着山路往南海观音像走去。路两旁时尔出现的几个摊位卖着各色纪念品,檀香、佛珠、开光护身符琳琅满目。郑万全在一个卖竹刻的老者面前停下,看他在巴掌大的竹片上雕刻心经,刀法拙朴却虔敬。“老先生,”他蹲下身,“您刻了一辈子经,信佛吗?”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起来:“刻经就是我的佛,刻好了有人欢喜,那就是菩萨显灵。”
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郑万全的心湖。刻经就是佛,行医是不是也是佛?半个多世纪以来,他看诊、开方、手术、抢救,那些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生命,那些在绝望中重燃希望的眼神,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显灵”?可世人往往只看见菩萨低眉的慈悲,却看不见医生深夜读片时眼里的血丝,看不见护士凌晨查房时轻手轻脚的温柔,看不见药房里一味味草药被精心配伍时那份“但求人安”的心意。

晚钟响起时,郑万全独自坐在一块礁石上望海。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,浪花一次次扑上来又退回去,永不停歇。他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写下:“信佛数千年,若只信佛不信法,越信越迷惑,越信越混乱,越信越落后。为何如此?因为我们还缺少一种信仰,那就是对法律的信仰。若大家能像信佛一样信法,美好的世界早已到来。”
写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海风吹得屏幕上的字微微颤动,像一群小虫在爬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趟普陀之行,与其说是来拜佛,不如说是来解一个结——一个关于“信”的结。信佛还是信法?信超自然的力量还是信人间的规则?可此刻坐在黄昏的海边,这个二选一的问题忽然显得不那么重要了。重要的是心灵是否存有美善,重要的是每一个普通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是否自律、是否向善、是否愿意为他人付出哪怕一点点温暖。刻竹老者用刻刀完成了他的修行,医生用手术刀完成他的修行,母亲用摇篮曲、教师用粉笔、农夫用锄头——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“拜佛”,那个佛的名字叫责任,叫良心,叫“你我他心灵美”。

明君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。“天快黑了,下山吧。”
郑万全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细沙。回望那尊高大的南海观音像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团温柔的剪影,他忽然觉得那轮廓像极了一个弯腰劳作的人——一个在田间播种的老农,一个在手术台前俯身的医者,一个在婴儿床边哼歌的母亲。天地间最大的神性,或许就藏在这些平凡到几乎看不见的弯腰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被海潮裹着送出去很远,“每个人的佛不在山上,佛在咱们回去之后,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的时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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